鞭纵马走白玉:
从金沙江峡谷深处的山岩父系部落到雪山、草原和最美的森林
税晓洁
自从迷上这该死的野外探险,我就成了一个酒徒。在大山与荒原之间,我百饮不醉:在青海玉树9个人喝16瓶,在四川甘孜州得荣7个人喝17瓶半,在云南大山中的农家火塘边喝酒常用海碗,在雅鲁藏布江上感觉干脆就从没喝痛快过……和我对饮过的人都知道我酒风极好,从不拉拉扯扯,不会比别人少喝……可是一回到这可恶的城市,半斤就可以把我放倒。喝到七、八两,我就会失去记忆,甚至乱砸东西,为这,得罪了不少朋友。这非常糟糕,多次后悔莫及。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徒步长江”之前,在城市我还能把握住分寸,这之后,城市的酒就开始拒绝我,和我过不去。我觉得我没变,可是,我的饮酒之躯却已不属于我。痛哉。
每当城市醉后自责时,我常常会想起和山岩父系部落的两个汉子在美丽雍错湖的那次对饮。那天,在湖边树枝搭成的窝棚里,两位藏族兄弟照顾我,让我一个人喝光了一军用水壶的当地藏白酒,他们喝我的瓶装白酒。我越来越喜欢喝当地居民的自酿白酒,这在我以后的旅行中几成一种习惯。那天,酒尽月光起,湖中月亮又圆又大,把雍错湖照耀成童话中的美丽场景。梦幻童话中我们清醒异常,毫无睡意。帕来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痛说家史:帕来家居山岩巴巴村,是个出美女的地方。巴巴村分属的6个“戈巴”:自锅、派锅、若嘎、扑把、拿巴锅、加哥哥。帕来家所属的加哥哥“戈巴”有20多户。解放前,帕来的爷爷在与拿巴锅“戈巴”的一次械斗中被用乱石砸死。
帕来说,“戈巴“基本上解放前的事了,现在我们都是新中国的人,是共产党的人。但山岩汉子的刚烈之风犹存,1988年,帕来的弟弟阿里卜错与扑巴“戈巴”一汉子在当拖村饮酒,醉中一言不和,双方同时拔枪,阿里扑错弟弟用假自动,扑巴汉子用54手枪,二人同时扣动扳机,同时亡命,殊为惨烈……
“戈巴“组织是金沙江沿岸白玉等一些藏族地区的一种奇异的社会形态,基本上是个男人世界。长久以来,这里的妇女没有什么发言权,一般也不能参与战事,除非敌人打到家门口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才动手帮忙。在“戈巴”的内部,妇女的地位十分低下。解放前,地位低到生孩子只能把牛圈当产房,并且,生产期还不得靠近火塘、厨房。孩子生下后数天才可以搬回屋内,也只能找个角落休息。一般等到孩子满月后才能搬回原来的住处。女孩子的婚姻一般是由父亲做主,“戈巴”头子拥有最后的决定权。在本“戈巴”内部,严格禁止通婚。女人出嫁后,如果连生二、三个女孩,那么,丈夫就有权再娶一个妻子。
“戈巴”既有氏族特征,又有部落职能。直至解放前白玉“戈巴”大的上百户,小的仅有七、八户,但都一律平等、各自独立。既无主次之分,也无统属关系;各个“戈巴”内没有固定的领袖,遇事由辈份高的长者临时召集成员讨论。如需集体行动,则由众人临时推举头目。事完,头目地位也随之消失,无任何特殊权利。如遇议事分歧,则少数服从多数;“戈巴”的土地、牧场、农具等所有生产
资料一律公有。旧社会,一些“戈巴”以偷盗、抢掠为主要收入,谁偷抢最多就最受到尊敬,但在分配偷抢所获时,一律绝对平均。狩猎中所获猎物不分多少也平均分配。平时,“戈巴”成员婚丧嫁娶,通由全体成员均担事物及费用;械斗中,获得的战利品大家共同分享,需要赔偿时,其费用也由全体成员共同分摊。若在械斗中有战死者,对方赔偿的抚恤费全部由死者的家属保存,其他任何人无权动用。待寻机为死者复仇后,作为退赔对方的抚恤费;女人只能尽到“戈巴”一分子的义务,不能在“戈巴”会议上议事,也无权继承产业;每个“戈巴”成员每年必须对祖先灵位发誓一次,表示要忠于“戈巴”的集体利益,不泄露机密。同时由长者讲述本“戈巴”的历史和业绩。每个男性成员在成家前,都必须背诵“家谱”,直到滚瓜烂熟,方许结婚;“戈巴”的内定有道德规范,如同族“戈巴”本能通婚,“男人不抢窃,只能守灶门”,“哪家有人被杀不复仇,就
砍哪家男人头”等等,如不遵守,视情节轻重,或驱逐出本“戈巴”,或处以挖眼、割鼻、割唇、割耳等刑罚,直至死刑。
山岩乡现在的建筑还保留着这种“戈巴”遗风,我的朋友多杰翁雄家的房屋如同山岩其它民居一样,是碉堡式的建筑,六大间、四层,遍布了望孔和枪眼,其雄姿和占地面积不亚于青藏高原上一些偏僻县城的政府办公楼。底层是牛马圈,二层为厨房,三层住人,四层是仓库。楼顶有平台,极目四望,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楼层之间用圆木凿成的楼梯相连,拿掉梯子,那可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碉楼结实非常,墙厚一米以上。多杰翁雄说:建造这样一幢房屋,需四、五年的时间。多杰翁雄曾是夏锅“戈巴”的头领,他拥有一个祖先传下来的小
金佛。那天在他家酒酣时,他说:我们来自雅鲁藏布江上游,来自西藏阿里,那里有金山宝塔。我们的祖先父亲是灵猴,母亲是猴母王。我们的国王是东(音译)王子。后来,阿里五兄弟分家,我们这一支没有得到地盘,遂一路辗转东下,直到金沙江边才停下脚步,在此定居下来。来此多少年了?记不清了。祖辈的祖辈也记不清了。
有老人讲过,大概有四、五十代人了吧。
神秘消失的阿里王朝的后裔出现在金沙江畔?闻此言我一震。
多杰翁雄说:祖先们的房屋不是这个样子,比这要小得多,样式有点象庙子。现在这样的碉楼是因为“戈巴“之间争斗频繁,慢慢演化而来。为什么山岩人的房屋住着住着成了碉楼?为什么山岩人千百年来世仇不断?这之中是阿里遗恨还是别的什么?只有靠历史学家来探究了。
山岩是我从海拔6621米的长江源头各拉丹冬雪山顺江而下以来所见的最为凶险的地方。在山岩,举目四望,江对面是西藏,江这边是四川。金沙江在这一段是川、藏间的天然河界。马蹄下的江边山道海拔2000多米,我们头顶上的雪峰已超过了5000米。湍急的江水和礁石与横断山脉的崇山峻岭将这一带长久与外界隔开,成为一方秘境。山岩,其藏语意思即为“地势险恶”之意。我们是沿着新修的乡间公路进入山岩的。这段56公里长的乡间公路,我们仔细数了数,有51个回头急弯。沿途要穿越松柏林、杉林、白桦林、青杠林、灌木丛、草原、石山和雪峰,跨过好几个气温带。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火龙山时,极目远眺,山峰呈带状环绕,最远处的雪峰连成一线,挡住目光。俯视谷底,深不可测。山岩乡四郎书记说,谷底的原始森林中有一五彩池,有人往里面扔过炸药炸鱼,先扔一筒,并无动静。干脆一下子扔12筒,轰隆一声,大地乱颤,许久才缓缓漂上来几条1米多长的怪鱼,待到要捕捞时,怪鱼却摇起尾巴,鼓着眼睛,转瞬钻入湖底,不见了。众人大惊,慌忙撤离。这五彩湖和火龙山是山岩人的神湖神山,遇重大事情必来此赌咒发誓的神圣之地。
山道旁有一“阿妈石”,来历感人至深。从前,有一山岩男子丢了心爱的马匹,便依习俗赌咒寻找,结果却咒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男子悲愤至极,发誓要离开这个伤透了心的地方,永远不再回来。行至山顶,却思母难忍,然誓言已立,遂用手指在一块石板上用藏文写了“阿妈”二字,狠了狠心怆然而去,再后来得道成为高僧。我们仔细端详那块青石,真真切切的两个藏文字,绝非铁石雕凿,象是哪个气功高人的手迹,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不由得不想,也许这不是传说,倒是一件真真切切的实事。
阿妈石上方是一片红石山,有天然石门。当地人说,本来布达拉宫是要建在这里的,后来,后来当然没建成,否则就不会有拉萨了。红山石对面有九个并列的山头,象人的九个手指,当地人看那象九个佛像,说,真真切切的九个佛呢,并且,九个佛各有各的名号,可惜我没能记全,只记住了一个莲花佛。九峰山下还有二龙厮打后升天的印记,山岩人说那片红红的石带就是龙的血迹。山岩人最为称道的是九峰山大溶洞,进洞先是十八层地狱,地狱过后即是佛,瞻仰了佛,还可以摸摸佛留下的手印。在山岩雄奇壮丽的自然景观中,我最感兴趣的是几个湖,当地人说湖中有“水牛”,也就是通常被称做“湖怪”的东西。我本是个奇谈怪论的否定派,后来入了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在神农架莽莽林海中找过几个月“野人”。虽一无所获,但有一个新的认识。此类事情,是不能凭想象简单武断的,有还是没有?要有科学的态度,不是几句话就可以下结论的。究竟如何,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需要时间和运气。那天在雍错和我喝酒的山岩乡干部白玛说:邻近山岩的盖玉乡沙拖大队错拉村边有个错拉海子,他这几年多次听到湖中“怪兽”发出的叫声。白玛的舅舅才旦家居错拉村,那年他去舅舅家访亲,每天早上去湖中挑水,总是能听到类似牦牛的哞哞叫声,并且能看到和听到结冰的湖面咔咔晃动作响,白玛认为那是“湖怪”在水里顶撞冰面。白玛说:“湖怪”叫声如打雷,比牦牛叫声要大好几倍,每次叫二、三分钟后,稍停,过二、三分钟后又开始叫,在早上要持续一、二个小时。
白玛说:那次,在舅舅家住了一个月,起码有20多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说:几乎每年都是这样。当地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认为那是湖中神灵,不足为奇。藏族是个全民信教的民族,多数人不吃鱼,湖内生态因而保存比较完整。错拉村民去湖中挑水时,还时常带上一把麦子喂鱼。白玛说,那湖中的鱼可真多呀,人一去就围成一圈跳舞。白玛说,听老人讲,“水牛”白白的,有人曾在岸边
很近的看见过,样子有点象蟒蛇。白玛受过中等教育,他分析道:我们这里最多,群众最珍惜的是牦牛,别的动物见得很少,所以说那是“水牛”,没准是个恐龙呢。
白玛进一步分析说:在江对岸几十公里外的西藏贡觉县木宿区,科学家发现了恐龙化石。我们这一带遍布温泉,地热丰富。湖上水面虽寒冷,没准水底下却是暖暖的呢。恐龙在此存活的可能有没有呢?难说,谁知道那湖有多深又通到哪里?
“湖怪”的传说不仅在错拉湖有,山岩乡党委书记四郎说:山岩乡的若恶错郎海子等地也有这种现象。我们一起议论:为什么这种现象这一带几个湖都有?为什么“湖怪”只在冬天出现?可能这只是自然界的物理现象,再一个可能就是湖中真有什么怪东西。
我去的时候已是11月,大雪已经封了一些山,便执意沿江骑马绕道去唯一能走通的雍错。……那天,喝光了酒,给辛苦了一天的马儿为了夜草,听了一夜“戈巴”的惨烈故事,我们不知不觉入梦。这一夜,在人迹罕至的雍错湖边,从青海到川藏一直睡眠不足难得有梦的我,奇怪的美梦成串,我所喜爱的美丽姑娘不断在梦中走来走去,却全是些城里人。
太阳升上悬崖照亮密林中的雍错湖已过了10点,湖面不断变幻着色彩,与我曾流连忘返的九寨沟惊人的相似。美景中我们攀崖揪枝探寻湖究竟有多大,走到对面白色悬崖下,看到雍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湖呈月牙形,昨天天黑前我们看到了的一半有二、三公里。“月牙”拐弯后昨日我们不能看见的另一半仔细目测也不过四、五公里,加起来总共超不过七、八公里。湖面风平浪静,并无异样。
白玛说:就是有的湖怪,也是在结冰时才出现。我说:我知道。知道为什么,还非要来呢?天知道。可做的只有拍照若干,然后就是匆匆上路。多年来,我已经习惯并喜欢上了这种毫无结果的事情……即使是白玉县城,也称得上是个童话般的世界。我躺在县政府招待所床上拍的对面的白玉寺,回去朋友一看照片,视为仙境,怎么也不相信我竟是坐在床上拍的。白玉寺占据了县城边的一整座山,庙堂和喇嘛们修行的小屋鳞次栉比,壮观景象在外人看来,也难怪怎么看怎么是奇观。有一天,我爬上了寺庙对面的另一座山俯瞰整个县城,视野里,绕城而过的那条金沙江支流偶曲竟在这里弯成一个太极图,不由感叹高僧大德选址的精妙和也许难得说清的共通。
县城边的白玉寺不算白玉县最著名的地方。由县城北行几十公里,有藏传佛教在康区的第一座红教寺庙嘎托寺,始建于1159年。在嘎拖寺,我有幸拿过格萨尔大将扎拉则加的大弓握过大将的宝剑。扎拉则加大将的宝弓传说是用大鹏金翅鸟的指甲骨制成,象牙弦座,长1.5米。握着千年后仍弹性良好的古弓,不由人不浮想联翩。再持宝剑,铸造工艺令人叹服,饱经风霜仍寒光闪闪,钢火足可以与我从不离身的瑞士军刀媲美……后来我固执的认为,这天沾染的仙气与我后来在整个长江、雅鲁藏布江以及寻找世界第一大峡谷的大瀑布时能数次走出绝境关系密切。
在白玉,我惊奇地看到了重达4200克的自然金块。白玉人的热情还使我走出金沙江峡谷,钻进了目前尚存的长江上游保存最完好的原始森林。白玉的森林能保存的“最完好”却主要是因为交通制约。白玉的森林蕴藏量原来位居甘孜州第四,这些年,交通方便的其他几个县砍得没多少了,白玉随之跃居第一。
白玉位于川藏公路北线和南线之间,七十年代末公路才修道县城,距成都991公里。
在白玉东部的茫茫草原,我自长江源头各拉丹东就开始但一直没能实现的拍摄野生动物的念头又开始萌动,便到章都、麻绒去骑马追了几天,季节不对,草原上已是白雪茫茫,只追到了几群黄羊,还是怕人,300mm的镜头没法拍,但我毕竟看见了。在整个长江上游,我一直对没有拍到什么野生动物耿耿于怀。
离开白玉时,翻过雪山,走到草原上的拉龙错边,我在雪山融水中洗却征尘,说,我会再来。我知道我肯定还会再来白玉……
我是一边喝着我现在居住的这座城市边上的湖北竹山县农民自酿的苞谷酒,一边写下这些文字的。几天前,朋友的瓶装白酒刚把我整醉过一次,结果令我惭愧地把他整惨了。但喝这有泥土香的农家自酿酒,我醉不了。在城市,我时常感觉孤寂难耐,虽然,这里总人满为患。我想,我得象适应高原反应一样来重新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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